第10章灵渠泄血月-《德明山居图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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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卷·血铸双生

    子时·灵渠血月

    陈德明踏空而行,脚下的墨韵托着他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,飘向灵渠方向。

    夜风很冷,带着深秋的肃杀。越靠近灵渠,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着腐肉的味道就越浓——不是真正的铁锈和腐肉,是两千三百年前那场屠杀留下的怨念,经过岁月的发酵,已经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土、每一滴水、每一缕风。

    他能“看见”那些怨念。

    不是用眼睛,是用地脉行走者与大地共鸣的感知。

    在他的感知中,灵渠已经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,而是一道流淌着黑血的伤口,横亘在大地上,从未愈合。伤口深处,有无数细小的、痛苦的灵魂在哀嚎,那是西瓯战士的残魂,被青铜矩尺抽干了基因精华后,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,只能永远困在死亡的瞬间,一遍遍重复着被收割的剧痛。

    而此刻,这道伤口正在溃烂。

    六道暗红色的光柱,像六根烧红的铁钎,捅进伤口深处,搅动着沉淀了两千三百年的脓血。光柱中央,六具青铜矩尺已经完全苏醒,它们悬浮在半空,呈六芒星排列,每一具都有十丈高,表面流淌着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——那是浓缩的基因精华,从历代“锚点”身上榨取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矩尺在呼吸。

    不是生物的呼吸,是机械的、规律的脉动。每一次脉动,都从大地深处抽取出海量的地脉能量,转化成暗红色的光,注入光柱。光柱贯通天地,将夜空染成一片污浊的血色。

    血月。

    一轮不祥的、暗红色的月亮,在光柱交汇处缓缓成型。

    那不是真正的月亮,是六具矩尺共鸣产生的能量投影。月光洒下,所照之处,草木枯萎,虫蚁暴毙,连岩石都在缓慢溶解——不是化学溶解,是基因层面的崩解。月光在强行抽取所有生物的基因信息,像榨汁机一样压榨着这片土地最后的价值。

    而在血月之下,赵佗正在苦战。

    不,不是赵佗。

    是赵佗与黑蛇的融合体。

    陈德明停在半空,瞳孔收缩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一个……怪物。

    赵佗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三丈高,皮肤表面覆盖着漆黑的蛇鳞,左臂完全化作了蛇身,那条黑蛇不再缠绕,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,蛇头从他的左肩长出,蛇尾从他的脊柱延伸出去,化作一条十丈长的蟒尾。

    他的脸还保留着人形,但眼睛已经变成了蛇类的竖瞳,金黄色的,在血月中泛着冰冷的光。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两排锋利的、倒钩状的蛇牙。

    “半妖化……”陈德明喃喃。

    这是兵家秘术中的禁术,以妖兽精血为引,强行融合人与妖的血脉,获得短暂的力量暴涨。但代价是永久的——融合后,再也变不回纯粹的人,只能在人与妖之间挣扎,直到某一天彻底失去理智,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。

    赵佗显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。

    他的意识正在被黑蛇的凶性侵蚀,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野兽般的狂躁。蟒尾横扫,能抽碎一块房屋大的岩石;蛇口撕咬,能扯下一大块青铜矩尺的外壳。但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——矩尺射出的暗红光线,像烧红的铁丝,每一次擦过都能在他身上留下焦黑的伤痕。

    伤痕不会流血,只会流出黑色的、粘稠的蛇血。

    “赵佗!”陈德明扬声喊道。

    融合体猛地转头,竖瞳锁定了他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陈德明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两种情绪:一种是赵佗的决绝与悲怆,一种是黑蛇的凶残与贪婪。两种情绪在疯狂撕扯,让融合体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。

    就是现在!

    陈德明踏空俯冲,骨剑高举。

    剑身上,巫咸留下的金色符文亮起,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,劈向最近的一具青铜矩尺。

    矩尺似乎感应到了威胁,表面的暗红液体骤然沸腾,凝聚成一面血肉盾牌。盾牌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,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——那是被收割的“锚点”们最后的残像,被矩尺炼成了防御武器。

    骨剑斩在盾牌上。

    锵——!!!

    金属撞击的巨响,混合着千万人的哀嚎,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,向四周炸开。

    音波所过之处,大地龟裂,灵渠的河水倒卷上天空,又在半空中被音波震成水雾。水雾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红光,像一场血雨。

    盾牌碎了。

    但骨剑也崩开了一个缺口。

    陈德明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手腕流淌,滴落在剑身上。血渗入剑身的裂纹,裂纹处竟长出细小的金色根须——那是巫咸遗骨中的生命力,在回应他的血。

    “好剑。”他低语,握紧剑柄。

    剑在手中微微震颤,像是在兴奋,又像是在哀鸣。

    兴奋于终于能斩妖除魔,哀鸣于要斩的是自己同胞的尸骨炼成的邪器。

    另一具矩尺动了。

    它没有攻击陈德明,而是转向赵佗。

    矩尺顶端的暗红光芒凝聚成一根尖刺,刺尖上浮现出一张脸——一张陈德明熟悉的脸。

    李教授。

    他的导师,十年前死在灵渠的李长青教授。

    尖刺刺向赵佗,李教授的脸在刺尖上无声地嘶吼:“叛徒……你背叛了人类……你害死了西瓯……你该死……”

    赵佗的竖瞳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那不是攻击,是精神污染。

    矩尺读取了李教授临死前的记忆碎片,用他的形象、他的声音、他的怨恨,来攻击赵佗心中最深的罪孽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赵佗——或者说赵佗残存的人性部分——嘶哑地反驳,“我是奉命……始皇之命……我不知道那是收割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但他的反驳软弱无力。

    因为尖刺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。

    不是物理的刺入,是记忆的刺入。

    李教授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——嬴稷的骨刃、青铜矩尺的启动、西瓯战士的惨叫——全部涌入赵佗的脑海。

    两千三百年前的罪,两千三百年后的罚。

    在这一刻,重叠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!!”

    赵佗仰天长啸,啸声中混杂着人的悲怆与蛇的狂怒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开始崩溃。

    蛇鳞一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。血肉在月光下蠕动、增生、异化,长出新的蛇头、新的眼睛、新的嘴。他在失控,在从“半妖”向“完全体妖兽”转化。

    一旦转化完成,他会彻底失去理智,变成只知道破坏的怪物,然后被六具矩尺收割——就像收割一头珍稀的变异野兽。

    陈德明眼神一冷。

    不能再等了。

    他不再保留,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力量——强肾道那点微弱的命泉之火、易筋经残存的青铜星图、巫咸骨剑中封印的精元——全部灌注进剑身。

    骨剑开始发光。

    不是金色的光,是黑白交织的光。

    黑的是墨,是画中世界的本源。

    白的是骨,是巫咸坐化后留下的纯粹生命力。

    黑白交织,化作一道螺旋的剑气,缠绕在剑锋上。

    剑气所过之处,空间开始褪色。

    不是被腐蚀,是被“还原”——还原成最基础的黑白两色,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。

    “这一剑,”陈德明对着那具攻击赵佗的矩尺,一字一顿,“为导师。”

    斩。

    剑落得很慢,慢到能看见剑锋切开空气的轨迹,慢到能看见黑白剑气一点点蚕食暗红光芒的过程。

    但矩尺躲不开。

    因为它被“锁”住了——被剑气中蕴含的画中世界的法则锁住了。

    在画中世界,陈德明是半个主人。虽然现在出了画,但那法则的余韵还在,足够锁住矩尺一瞬。

    一瞬,就够了。

    剑锋触及矩尺表面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因为声音也被“褪色”了。

    矩尺从被剑锋触及的那一点开始,迅速褪成黑白。黑色是墨,白色是纸,整具矩尺在短短三息内,变成了一幅画在空中的水墨画。

    然后,画纸褶皱、蜷缩、最终化作一团灰烬,随风飘散。

    一具矩尺,就这么被“画”没了。

    但陈德明也付出了代价。

    他喷出一口血,血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。

    强行调用画中世界的法则,对他的身体是毁灭性的负担。更别说他本就重伤未愈,左肩的空洞还在渗血,枯萎的筋脉在哀鸣。

    可他不能停。

    还有五具矩尺。

    还有赵佗在崩溃的边缘。

    还有……

    陈德明猛地抬头,看向夜空。

    血月旁边,不知何时,出现了三颗黑色的星星。

    不是真的星星,是三个悬浮在近地轨道上的、纯黑色的、金字塔形的物体。

    它们没有反光,没有能量波动,甚至没有存在感。如果不是陈德明与地脉深度连接,感知到了它们对地球引场的细微扰动,根本发现不了。

    猎户座的一等收割官。

    他们来了。

    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
    “赵佗!”陈德明嘶声吼道,“清醒点!真正的敌人来了!”

    但赵佗已经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完全被黑蛇的意志吞噬,身体彻底异化成一条百丈巨蟒。巨蟒通体漆黑,鳞片泛着金属的光泽,每一片鳞甲上都浮现着一张扭曲的人脸——那是他两千年来转世轮回中,所有被他害死的人的怨念。

    巨蟒在月光下疯狂扭动,蛇尾抽碎山峦,蛇首撞击矩尺,完全是无意识的破坏。

    剩下的五具矩尺似乎感应到了威胁,同时调转方向,暗红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洪流,轰向巨蟒。

    巨蟒不闪不避,张开血盆大口,竟将光柱洪流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吞下光柱的瞬间,巨蟒的身体开始膨胀、变形、炸裂。

    不是爆炸,是增生。

    无数肉瘤从蛇身上鼓起,肉瘤破裂,长出新的蛇头、新的眼睛、新的嘴。短短三息,一条巨蟒变成了百首千眼的怪物,在月光下蠕动,像一座活着的肉山。

    “晚了……”陈德明心中一沉。

    赵佗,救不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的人类部分已经被黑蛇彻底吞噬,现在操纵这具身体的,是黑蛇的凶性、是两千年的怨念、是所有罪孽的集合体。

    这样的怪物,就算活下来,也只是另一个嬴稷。

    陈德明握紧骨剑,剑身在颤抖。

    不是害怕,是悲怆。

    为一个本可赎罪的灵魂,最终却堕入深渊而悲怆。

    “那就……”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决绝,“让我送你一程。”

    他再次举起骨剑。

    这次,剑身上的黑白剑气变了。

    变成了纯黑。

    不是墨的黑,是死亡的黑。

    是终结,是寂灭,是万物归虚的黑。

    “赵佗,”他对着那头百首千眼的怪物,轻声说,“两千三百年的罪,该清了。”

    剑落。

    纯黑的剑气无声地扩散,像一滴墨滴入清水,所过之处,一切色彩都被吞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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